图(1)：袁卫星的回信。
受访者供图
图(2)：宝安中学学生走在放学路上。
刘贺摄
“喔哦……”一串极具穿透力的高亢鸟鸣声穿过树梢，分贝仪屏幕上的数字迅速跳过“70”。
“噪杜鹃！又是它！”学生们大声说。
3月31日下午，广东深圳市生态环境局的专家来到深圳宝安中学校园，带领学生们一起开展噪声实测和自然科普。
“你们说的‘噪杜鹃’，学名叫噪鹃。三四月份是噪鹃的繁殖求偶期，雄性噪鹃用鸣叫来吸引雌鸟，一般来说不会固定在一处鸣叫……”听着专家的讲解，学生们原本因鸟鸣声而产生的困扰，逐渐变成对自然的好奇与探究。
一封拒绝“拆鸟巢”的回信
几天前，正是噪鹃的鸣叫声，在宝安中学引发了一场受到广泛关注的生命教育讨论。事情的起因，是一封递到宝安中学（集团）党委书记、校长袁卫星办公桌上的手写匿名信。
“窗外树梢上的噪杜鹃近日活力四射，激情啼鸣……请派专人拆除鸟巢！”信中，学生坦诚直言，噪鹃的持续鸣叫，在安静的备考环境中格外清晰，大家思维难以集中，因此恳请学校拆除鸟巢，“让这些自由的生灵飞向青山绿水”。
位于三楼的校长办公室几乎常年不锁门，且通过连廊与高中部教学楼连通。平日里推门而入的学生，有课间来聊心事的，也有来提建议的。校长不在，在办公桌上放一封信，也是学生与袁卫星之间交流的常见方式之一。
“看到这封信，我首先感受到的是孩子的理性与真诚，没有抱怨，只是诉说困扰。对于安静的学习环境的要求也在情理之中。”收到来信，袁卫星没有简单拒绝，也没有敷衍回应，当即认真写下一封公开信，在他用于和师生及家长交流的视频号分享。
回信里，袁卫星先共情学生的辛苦，再娓娓道来：“鸟儿在黄昏啼鸣，是天性，是求偶，是宣示领地，是呼应同伴。它们不会因为人类要高考而改变自己的节奏。”他提议，同学们可以试着把鸟鸣当作自然的“白噪音”，将傍晚的鸟鸣视作鸟儿献上的“黄昏音乐会”。
在信中，袁卫星写道：“这世界本就不是为某一个人而存在的，学会与万物共存，是成长的必修课”“教育的终极目标，不是让世界适应我们，而是让我们学会与世界相处”。
这封饱含温度的回信迅速“出圈”，网友们纷纷点赞：“这才是教育该有的样子。”写信的学生乐宗彦也主动回应：“校长的回信，是一次很好的生命教育课。学会和他人以及自然万物和谐共处，是我们必须学习的一门课。”
一次偶然事件带来的教育契机
一次偶然事件转变为教育契机，这堂生命教育课并未止步于此。
“赶走噪鹃不合适，但是也不能不作为。”袁卫星说，学校邀请生态领域专家进校园开展科普活动，同时组织学生代表召开民主建议会，共同商议应对噪鹃叫声的办法。
袁卫星介绍，噪鹃就近鸣叫时音量可达60—80分贝，确属噪声范畴，不过其活动范围不固定，影响时间有限。在靠近树林的女生宿舍楼，学校为大家免费发放了耳塞，同时用人工鸟巢将鸟类引至校园休闲区的“生命花园”，远离宿舍楼和教学区。
此外，宝安中学策划组织包括思政、生物、地理、语文、美术等多个教研组的项目式联合学习活动，让学生成为探索的主角：政治组研究动物保护法律法规，生物组研究校园鸟类的生活习性，地理组调查校园生态特点，语文组撰写自然科普短文，美术组绘制校园鸟类图谱，在真实情境中提高学生发现问题、思考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。
校长回信“出圈”的背后，是学校20多年来对生命教育的深耕细作。袁卫星介绍，学校已构建起“3维度（自然、社会、精神生命）、6板块、144主题”的校本课程体系，相关教学成果获评第四届国家级教学成果奖一等奖。
在袁卫星的推动下，生命教育课程已融入日常的生活点滴——池塘里的小鸭子啃食莲花，学校便发动学生成立“校鸭管理委员会”，师生一起想办法解决这个生态矛盾；台风来袭，校长写信引导学生敬畏自然、看见坚守；校园里还有专门的“校猫社”，学生们组团照顾流浪猫……
“分数是重要的，但不是全部；考试是重要的，但不是终点。”在与学生代表的座谈中，袁卫星说，“走出校园，大家可能会遇到更多‘干扰’，学会适应、学会包容、学会与世界相处，才是终身的财富”。
一座城市的生态保护实践
这堂生命教育课，也是深圳建设国家生态文明示范城市的一个生动案例。
近年来，深圳频频因为护鸟而“出圈”：
深圳湾公园为守护每年11月至次年3月来此越冬的10万余只候鸟，拒绝增设高亮度路灯，把黑夜还给自然；
福田红树林生态公园设计“鸟巢路灯”，为洞巢鸟打造安全的“安居房”；
一些超高层建筑在玻璃幕墙上贴波点贴纸，防止鸟类撞击；
…………
深圳市生态环境局组织开展的生物多样性调查监测显示：深圳市有野生鸟类450余种，约占全国鸟类总数的1/3。其中，在深圳繁殖的鸟类超过100种。根据广东内伶仃福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监测，2021年至2025年，深圳一侧全域每月记录到的候鸟数量基本维持在4万只左右。
延伸阅读
噪鹃是典型的巢寄生鸟类，自己不筑巢，而是把卵产在八哥、噪鹛等鸟类的巢中。因此，即使想拆巢，也难以找到噪鹃自己的巢。有噪鹃鸣叫，说明宝安中学的校园生态环境好，生物多样性丰富。
噪鹃的求偶鸣叫，像人打呼噜一样，属于低频噪声，穿透力强、传播距离远，但仅出现在3月至4月的求偶期，5月以后便会自然停止。
如何对待这种来自自然的“小打扰”，考验着一个城市的文明底色。文明从来不是人类对自然的“驯服”，而是在发展中兼顾生态保护，在人类生活与野生动物生存间找到平衡。当我们愿意为鸟鸣留一方天地，尝试用科学手段化解生态矛盾，这份对自然的尊重与包容，就成了生态文明的温暖注脚。宝安中学的这堂生命教育课，让生态文明的种子在学生们心里生根发芽，让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成为校园里动人的风景。
在广东，关于噪鹃鸣叫的投诉很常见。从2023年开始，我们在粤港澳大湾区布设了100台左右声纹监测设备，其中在深圳布设了30台，通过鸟类鸣声AI识别算法对500种鸟类的鸣声进行监测，希望用科学数据摸清鸟类分布规律。目前，我们正在绘制鸟鸣地图，同时向公众开展生态科普，引导公众理解鸟鸣背后的生态价值，努力让城市治理多一份理性与包容。
（作者为中山大学生态学院教授、中国动物学会鸟类学分会副秘书长刘阳，本报记者程远州采访整理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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